天涯何处寻墨香
也许,人文知识分于对技术革命天生地持有一种悲观和排斥的态度。15世纪,约翰古登堡发明活字印刷后,又过了一个多世纪,很多知识分子仍然认为只有手稿才是有价值的,它的艺术魅力是印刷书籍根本无法匹敌的。意大利文艺复兴运动领袖人物之一费德里戈·迭·蒙泰菲尔罗说过:“拥有印刷出来的书籍会让我感到羞愧。”
今天,我们也许令对蒙泰菲尔罗的固执感到可笑,印刷文化成长出来的我们无法理解手稿文化孕育出的蒙泰菲尔罗的感伤和拒斥。但是,今天我们是不是也处在同样的媒体技术革命的处境——传统书籍的消失,而且,我们对电子文化的反思、怀疑和排斥是否也同样被后代讥为“愚蠢之举”?
在数码复制的时代(印刷也是一种复制),印刷媒体的“生存空间”注定要受到电子文化强有力的挑战。一个不为人知的公共事件是,1995年,电子百科全书的销量超过了印刷的百科全书的销量。这预示着人类获取知识和经验的途径正在发生着根本改变。其实,联机书店、网络发行、网上出版已不再是美好的幢憬,它们正在变成现实。在世界木材供需紧张、森林急需保护的今天,谁能保汪传统书籍不会消失,我们还能闻到书香墨香吗?
存储器只读光盘和笔记本电脑的出现,确实给大家带来了希望——可以把图书馆或家中藏书内容全以电子形式储存,这样一来就可以把那些堆积灰尘的旧书一扫而空。那些大学教授们搬家时再也不必因书多而累的满头大汗,而树木也可以遣过劫难,不会被粉身碎骨制成纸了。当然,文人藉以自豪的“汗牛充栋”的文化经验与感觉貌再也不会有了。在把图书馆“装”入一个“笔记本”之前,我们注定要付出在悲观者看来是大过于沉重的代价——文化观念的改变,文化经验的丧失,甚至是知识分子的文化根基的动摇。
传统知识分子文化从根本上讲是一种“纸张文明”(无论是手稿时代还是印刷文化时代),它是在纸香墨香中“熏染”出来的文化。而知识分于的地位也是在纸张匮乏、印刷难以普及和出版发行的集中垄断的保证下,才得以续延几千年均。“既使在知识危机的今天,‘我发了一篇文章’,‘我出了一本书’,依然可以理解为一种吹乐自豪的呼喊,从这种呼喊中还很容易诱发出使命感、归宿感什么的。”(《读书》97.1)可“网上人生”中则再也不会有如此“大感”了,因为在网络上“发表”(还可称为传统意义上的发表吗?)文章大容易了。
其实,电子书籍如今已经很多了。但想象一下在电脑屏幕上看《战争与和平》,那阴极射线管或液晶显示的电脑屏会让你把它读完后,再也无法读其他书。如果像过去一样,在上厕所时膝上放着电脑读电子书的样子,是不是很滑稽?还有躺在温馨的被窝中手举1.5公斤的电子书,运算是消遣打发时间吗?说是练举重差不多。
正如艾森伯格所云:这个电子媒体完全不同于老式的媒体,如印刷的文字书籍。新的电子媒体重视行为而不是沉思,重视现在而非传统。以纸张形式存在的书籍是传统知识分子得以“三不朽”的基石,尤其是“立言”。把书当作印在纸上的思想和信息储存库,虽说静止,但却持久,不同于屏幕上可操作的文本。所以,我们才会有“文章千古事”、“藏之名山、侍之后世”的经典文化传统。而新的电子媒体却毁灭了知识分子这种千半理想,“飘荡”在网络上的作品的命运谁能预测。
电子书刊时代是一个令人兴奋而沮丧的时代。我们费尽辛苦写了本书,随便“付印”(数码复制)多少都行,而且质量都一样地好,熟悉不熟悉尽可人手一册(E—mail很方便),不会再像过去的著者那样地“吝啬”。而在把北京图书馆请到家里后(通过网络连通),你想要什么书就要什么书,就像家里的自来水一样,龙头一开,知识就“哗哗”地流了出来。但利那时,你会怎样看待“就是力量”的知识? “洛阳纸贵”的“传说”恐怕也只能让它见鬼去了。
一些单位肯定要破产,例如书店。我们再也不会为一本书奔波一整天地去书店寻找,和图书馆连成一体之后,我们还需要买什么书?我们会失去一些乐趣。就像几年前,我因想买几本旧版的《鲁迅选集》(价格当然便宜)而跑遍了一个城市的几十家书店,最后终于在一家小书店中寻到后,双手捧着书时的那种激动至今仍然烙在心头。
至今,我们大多数的人生还都是在纸上用手“写”出来的,但恐怕我们的下一代就是“键盘人生”了。他们只会在电脑上“敲字”了。“敲敲打打”中成长起来的他们对文字的理解肯定会改变,把流承千年的笔丢掉,他们可以在电脑上胡涂乱抹,因为电脑写作无须有序,光标移到哪里就可以修改到哪里。在还能闻到树木、麦秆气息的稿纸上的谨慎,变成了如儿童写字石板上面 的放肆。
今天,在许多小说家和学者都已“换笔”用微机“码字”的时候,有人喊起了“诗人,离计算机远一点”。这是不是对诗人的不恭?但想象一下,把赤着脚满屋子转的郭沫若,或者捻断胡须的苦吟诗人硬按在电脑前正襟危坐,在鼠标器与键盘的忙碌中,在插入与改写的不停转换之间,他们还能引发出诗靠吗?尼葛洛庞帝讲,“计算不再只和计算机有关,它决定我们的生存”,绝非危言耸听。但这计算机在赋予人们“只须轻轻一按”的美妙感受的同时,它有可能正在消蚀我们诗性文化的根基。
当你半个屏幕写作,半个屏幕可看Internet,你还需什么记忆? Internet就是你的大脑,里面储存着“人类图书馆”。这样一来,小学生再不必为背住一篇课文而愁眉苦脸, 当然校园内再也听不到朗朗的读书声了。但仔细想一下,一个人如果没有一些基本的思想,他怎么会使用那些浩如烟海的书籍?那些信息岂不就等于零了吗? “即使迷信息以光速运行”,就像一个连莎士比亚基本知识都不懂的人,他怎样面对那些轻松而来的几千甚至上万本“莎学”著作?
人脑换上奔腾的“芯”后,一个凡夫俗子也便成了“博学”之士——他拥有了世界宝库。可人生百年中他能看完多少,内化几本呢?他拥有的信息只是一种“虚拟占有”,而这些信息在给人以一种虚假的“自豪”之外,是不是还全让人在一个超级记忆的威力笼罩下产生自阜麻木和对它的依恋、寄生。 “这是知识最丰富的时代,也是知识最贫困的时代,这是人最聪明的时代,又是人最‘傻瓜’的时代”。( 《读书》97.1)
当然,最可担心的要敷教师的命运。正像15世纪印刷术出现后,《圣经》的大批印刷促使过去具有对《圣经》垄断解读地位的教士集团的没落。今天,当你使用的程序本身在不断地教你,全世界的知识都可以通过电话线或电蜕像自来水一样来到你的眼背的时候,教师还有必要吗?再悲观一点,身处校园外的知识分子不也面对同样的命运?机械复制时代萎谢的是艺术作品的韵味,数码复制时代无限的复制则摧毁了价值。作为价值、意义的创造者和阐释者,传统知识分子“侍道、立言”的本质定位,在寻不到墨香的数码复制时代肯定会动摇,那么他们的文化命运呢?蒙泰菲尔罗时代印刷术毁掉的只是手稿文化,今天数码复制的电于文化却有可能毁掉传统的知识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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